葛欣欣
徐州医科大学，江苏 徐州
摘要：焦虑是临床心理咨询中常见的情绪困扰，过度焦虑会对个体的学习、社交及生活质量产生显著消极影响，大学生群体更是焦虑情绪的高发人群。接纳与承诺疗法（ACT）作为第三代行为疗法的核心代表，以功能情境主义为哲学基础、关系框架理论为心理学支撑，通过认知解离、活在当下、接纳现实、以自我为背景、明确价值、承诺行动六个核心维度提升来访者的心理灵活性，为焦虑咨询提供了全新的干预思路。本文从焦虑的影响与心理学多元解释出发，梳理接纳与承诺疗法的理论体系，阐释其在焦虑咨询中的具体应用过程，并分析该疗法发挥作用的关键因素，最后结合应用实践进行反思，为ACT在焦虑咨询及心理健康教育中的本土化推广提供参考。
关键词：接纳与承诺疗法；焦虑咨询；心理灵活性；认知解离；第三代行为疗法
一、焦虑的影响及不同角度的心理学解释
（一）焦虑的影响
焦虑是个体对尚未发生的事件产生的不安情绪体验，其在人群中具有较高的检出率与患病率。《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1~2022）》显示，我国居民焦虑风险检出率为15.8%；18岁及以上居民焦虑障碍12月患病率约为5.0%，终生患病率约为7.6%。焦虑障碍会对个体的学习能力、社会功能、身体健康及生活质量造成明显消极影响，也因此成为心理干预研究的重要方向。
从行为决策角度，焦虑水平的提升会使决策者倾向于回避风险、作出保守选择，高焦虑者更青睐低风险、低回报的决策，这一现象受认知资源、信息加工、概率偏向与情绪取向等多因素影响。从外在表现来看，焦虑会伴随心跳加快等生理反应，以及语速改变、抖腿等行为表现，为缓解焦虑，个体往往会采取安全行为，进而限制自身生活范围。
焦虑可分为状态焦虑与特质焦虑，前者为暂时性主观感受，后者为稳定的人格特质，特质焦虑水平较高的个体在相同情境下更易产生焦虑情绪。成年人中常见的焦虑障碍类型包括广泛性焦虑障碍、恐惧症、社交焦虑症、广场恐惧症、特殊恐惧症、惊恐障碍等。
（二）不同角度的焦虑的心理学解释
不同心理学流派对焦虑的成因形成了差异化的解释体系，各流派从自身理论视角揭示了焦虑产生的深层机制：
精神分析流派：认为焦虑的产生与个体的气质、人格基础相关，如神经质、伤害回避、行为抑制等特质均为焦虑的易感因素，而童年经历中过于严厉的惩罚会使个体形成过度的保护防御机制。该流派将焦虑分为超我焦虑、阉割焦虑、害怕失去父母肯定的焦虑、害怕失去爱的客体的焦虑、迫害和未整合焦虑五类，且此类焦虑均可被创伤体验激活。焦虑个体往往难以表达愤怒，常通过被动攻击、躯体化、反向形成、理智化、情感隔离等防御机制缓解焦虑。
人本主义流派：指出父母的控制、有条件的积极关注与价值条件化是焦虑产生的核心原因。当他人强加的价值条件扭曲了个体的理想自我时，个体的发展会偏离自我实现的正常轨道，进而引发焦虑障碍。
认知行为理论：认为病理性焦虑是认知评价偏差的结果，个体高估了害怕事件发生的可能性与后果严重性，同时低估了自身应对能力与外部可利用资源，并用公式将焦虑量化为：焦虑=（a×b）/（c+d）（其中a为可怕后果发生的可能性，b为可怕后果的重大性，c为应对危险的能力的自我认知，d为防止危险发生的可利用的外部资源）。基于贝克的情绪障碍认知模式，所有焦虑障碍均存在不合理认知，虽各类焦虑障碍的症状存在明显差异，但核心症状的共性为治疗师的案例概念化与干预操作提供了结构基础。
二、焦虑的应对与接纳承诺疗法的提出
在心理咨询实践中，认知行为治疗是应对焦虑的首选方法，且认知行为治疗与药物治疗结合时干预效果更佳。在此背景下，斯蒂文·C.海斯（Steven C.Hayes）开创的接纳与承诺疗法（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ACT） 为焦虑干预提供了新的理论与实践路径，该疗法也成为继行为疗法、认知疗法后美国兴起的第三代行为治疗理论核心代表，与辩证行为疗法、内观认知疗法共同构成第三代行为疗法体系，这类疗法的核心特征是更强调情景与症状的联结性。
与认知疗法聚焦于修正不合理认知不同，海斯等人提出的ACT鼓励来访者抽离出自身思维，以旁观者视角观察思维本身。这一理念契合“改变悖论”——当个体执着于改变痛苦时，痛苦反而会成为折磨自身的力量。海斯认为，消极情绪是人类的永恒体验，唯有接纳消极情绪的存在，个体才更易找到生命的真正价值，而“承诺行动”也是ACT的核心核心理念之一。
三、接纳与承诺疗法的理论体系与有效性
（一）哲学基础：功能情境主义
海斯提出，心理障碍的本质是功能的改变，而非个体某一心理部位出现问题，因此消除症状的尝试并非解决心理问题的正确方向，核心思路应是寻找症状的功能，并通过平衡接纳与改变提升个体的心理灵活性。
功能情境主义是ACT的哲学基础，该理论强调分析心理问题时需动态考虑整个事件及事件发生的背景，认为不同情境下的行为具有不同的意义，这一观点也成为ACT干预实践的核心指导原则。
（二）心理学理论：关系框架理论
关系框架理论是ACT的核心心理学支撑，该理论指出，关系框架是以相互推衍、联合推衍、刺激功能转换为特征的关系反映，而人类的心理痛苦根源与语言密切相关。语言既帮助人类建构心理世界，通过指向未来的故事建立对未来的期待，也会让个体沉浸于过去的记忆无法释怀；同时，基于语言的评价会使个体的认知框架变得僵化，进而引发各类心理问题，这也印证了“人类的苦往往多于痛”的观点——身体的痛是客观体验，而心理的苦是语言评价带来的主观感受。
ACT主张拥抱痛苦，接纳“幸福不是人生的常态”，其核心咨询目标是提升个体的心理灵活性。关系框架理论指出，语言规则是导致心理僵化的主要原因，个体过度遵循语言规则而忽视语境的改变，不仅无法解决问题，反而会制造新的问题。因此ACT强调，判断一个事件是否需要改变，关键在于其功能而非认知内容和语言形式，引导来访者不盲从大脑的自动化判断。
（三）接纳与承诺疗法的有效性
ACT是具有循证依据支持的有效心理疗法，相关研究证实，ACT所假设的心理灵活性、接纳、此时此刻、价值等中介变量的作用均达到统计显著性，仅认知解离的中介变量作用不显著；且这些中介机制在网络化干预中也得到了验证。与传统认知行为疗法相比，ACT在核心作用机制上具有独特优势，已被证明可广泛应用于多种心身疾病的干预。
在我国的心理咨询实践中，ACT的理论与实践技术已融入中国文化元素，成为心理学本土化的有效尝试，能够有效调节个体的情绪和思维，提升主观幸福感，因此值得在更广泛的人群中推广。
四、接纳与承诺疗法应用于焦虑咨询的基本过程
ACT的心理病理模式核心表现为个体的心理僵化，具体包括脱离现实、回避控制、认知融合、概念自我、行动受限、缺乏价值连接等方面，且个体越试图控制生活事件的发生，负面情绪体验就越明显。在咨询中，咨询师会引导来访者体验创造性绝望，使其意识到原有应对方式的无效性。
与认知行为治疗（CBT）的结构化流程不同，ACT的六个核心干预过程无严格的先后顺序，咨询中会运用各类隐喻帮助来访者理解原理，并通过练习或实验让来访者获得直接体验。ACT的工作模式以提升心理灵活性为核心，围绕认知解离、活在当下、接纳现实、以自我为背景、明确价值、承诺行动六个维度展开，具体应用过程如下：
（一）认知解离
认知融合是指个体将想法等同于事实，让思维主导自身行动，进而采取与环境不匹配的行为，无法适应现实。认知融合的产生与人类的语言功能相关，人类通过语言将经历转化为符号、制定规则并传递给下一代，但规则的固定性与生活的动态性易产生矛盾，语言运用的偏差便会引发心理痛苦。
认知解离的核心目标是让来访者退后一步观察思维、想象、记忆的功能及相互作用，而非深陷其中，从而减弱思想的控制力量。常用的认知解离练习为：让来访者短时间内大声重复脑海中的负面词语，直到词语失去原有意义，使来访者体会到“词语仅仅是词语”，并非客观事实。
（二）活在当下
活在当下的核心是让来访者将注意力聚焦于正在发生的事情，而非沉浸于过去的回忆或对未来的担忧，从而拓展语言内容之外的情境，为行为改变创造条件。
常用的练习方法为正念呼吸，引导来访者如其所是地觉察当下的体验，不带批判地感受身体、情绪的变化。正念能力需要持续练习，才能帮助来访者逐步做到全身心投入当下的生活情境。
（三）接纳现实
接纳现实的核心是引导来访者勇敢面对现实，接纳自身的过错及他人带来的伤害，理解“幸福并非人生的常态”。ACT认为，个体试图压制思维与情感，反而会强化痛苦的感受，正如“不要想粉红大象”的实验所示，越刻意回避某一想法，该想法越会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
接纳负面情绪并非试图改变它，而是削弱消极心理的力量，常用方法包括经验挑战法、质疑掌控法。接纳是一个有目标的积极过程，其目的是让个体拥有面对现实和自我的勇气。
（四）以自我为背景
以自我为背景的核心是让来访者从概念化自我转变为作为心理事件载体的自我，即从被评价的、僵化的自我认知，转变为以观察者视角看待自身的各类心理体验，实现“观察自我大于评估自我”。
概念化自我的个体常以固定标准评价自己，例如焦虑来访者往往认为“必须一直表现得好才能获得认可”，进而时刻处于自我评价的紧张状态。咨询师常用天空隐喻帮助来访者完成认知转变：引导来访者将自己想象成天空，阴晴雨雪代表各类负面想法与情绪，天空本身不会因天气变化而改变，个体也不必因负面体验而否定自身，应允许各类情绪的存在，而非深陷于负面体验中。同时，也可运用故事重组法帮助来访者找到自身闪光点，引导其与过去的自己比较，而非过度在意他人评价。
（五）明确价值
明确价值是ACT的特色环节，价值观是个体行动的核心导向，能够为生活赋予意义和方向，也能让具体规则更具灵活性，为个体的持续成长提供追求方向。ACT强调，价值观并非可实现的具体目标，目标有截止点，而价值观是贯穿一生的方向，个体可在咨询与生活实践中逐步厘清自身价值观。
咨询师常用的引导方法包括：让来访者探索自身的行为模式、反思生活的意义与价值冲突；从崇拜人物或精神偶像身上获取力量；让来访者想象自己的墓志铭，通过终局视角澄清内心最核心的价值观。
（六）承诺行动
承诺行动是ACT从理论到实践的关键环节，核心是调动来访者的主观能动性，使其采取与自身价值观一致的行动。焦虑来访者往往因纠结、回避体验而陷入行为受限的状态，通过恐惧、评估、躲避和找理由形成行动障碍，因此需要咨询师的引导与激励。
常用方法为精神嘉奖法，咨询师与来访者共同制定切实可行的短期、中期、长期目标，推动来访者逐步实践。承诺行动的支撑是持续的价值认定，最终目标是帮助来访者建立起越来越大的、与价值观一致的行为模式，逐步摆脱焦虑带来的行动限制。
五、接纳与承诺疗法在焦虑咨询中有效的关键因素
ACT在焦虑咨询中发挥作用并非单一因素导致，而是咨询关系、干预方式、核心理念、觉察能力等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具体包括以下四点：
（一）建立平等真诚的咨询关系
咨询师需以平等、真诚、分享的态度与来访者沟通，尊重来访者的固有想法与体验，怀有慈悲心全面理解来访者的问题与感受，对来访者的情绪体验保持高度敏感。当来访者表现出兴趣时，咨询师可适当自我暴露，通过分享自身经历建立更深的情感连接，让来访者感受到被接纳、被理解。
（二）实施灵活化的干预策略
ACT反对刻板的干预流程，咨询师需结合来访者的成长经历、语言习惯及生活的社会文化情境，灵活调整咨询方案。在咨询中可创造个性化的隐喻故事，将抽象的理论转化为来访者易于理解的内容，促进其对ACT核心理念的领悟。
（三）引导来访者接纳痛苦的存在
咨询师自身需先接纳来访者的痛苦感受与想法，而非急于“解决”来访者的负面情绪，让来访者直面现实、接纳痛苦的客观存在。ACT认为，知情意三者相互促进、共生，且来访者本自具足，拥有自我调节与成长的能力。当个体不再刻意回避痛苦，反而更易找到生命的核心价值，并以价值指引自身行动。
（四）重视咨询师与来访者的觉察能力
ACT虽不强调反移情，但对觉察能力有较高要求，觉察练习可从身体、呼吸、认知、情绪等方面展开，类似悬浮注意，让个体对自身正在发生的心理、生理体验保持觉知，做到“看见你的看见，感受你的感受”。咨询师的自我觉察能帮助其保持咨询的中立性，而来访者的觉察能力是实现认知解离、活在当下等环节的基础，也是提升心理灵活性的关键。
结语
心理健康的双因素模型强调，心理健康不仅意味着没有心理疾病，还要求个体拥有较高的主观幸福感。ACT在焦虑咨询中的应用恰好契合这一模型：通过认知解离、接纳现实等环节帮助来访者降低焦虑水平，缓解心理痛苦；通过明确价值、承诺行动等环节引导来访者建立有意义的生活方式，提升主观幸福感。
焦虑来访者常出现心理问题躯体化的表现，ACT并非让来访者消除焦虑症状，而是引导其学习与症状相处，在接纳自身情绪的基础上，追求与自身价值观一致的生活。在咨询实践中，咨询师需引导来访者实事求是地评估现实，接纳自身的一切好与坏，理解“无用之用”的内涵，体验接纳带来的心理自由，最终以积极的态度拥抱各类生活体验。ACT的本土化实践为焦虑咨询提供了新的思路，未来仍需结合中国文化与不同人群的特点进一步完善，使其在心理健康教育与临床咨询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参考文献
[1] 李涛，李永红，宋慧，等．焦虑中的安全行为及其影响[J]．心理科学进展，2022，30（9）：2067-2077．
[2] 胡艳萍，崔丽霞．案例概念化在临床上的应用[J]．心理科学进展，2010，18（2）：322-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