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婍¹，王淑娟¹²，祝卓宏¹
（1 中国科学院心理健康重点实验室/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北京 100101；2 中关村科技园区海淀园博士后工作站创业服务中心分站，北京 100085）
基金项目：中国科学院知识创新工程重要方向项目（KSCX2-EW-J-8）；中国科学院战略性先导科技专项（XDA06030800）
收稿日期：2011-09-06
中图分类号：R749.05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6729（2012）05-0377-05
DOI：10.3969/j.issn.1000-6729.2012.05.013
摘要
接纳与承诺疗法（ACT）是认知行为疗法“第三浪潮”的代表性疗法之一。本文采用文献调研法，对1993-2011年相关英文文献进行综述分析，系统介绍了ACT的功能性语境主义哲学背景与关系框架理论（RFT）理论基础，阐释了以心理僵化为核心的六边形心理病理模型，以及以提升心理灵活性为目标的两阶段治疗模式，并梳理了ACT的实证研究领域与应用范畴，最后探讨了该疗法在中国本土背景下的适用性与未来发展方向，为国内心理治疗学界的实践与研究提供参考。
关键词
接纳与承诺疗法；语境认知行为治疗；功能性语境主义；关系框架理论；心理病理模型；心理灵活性
1 哲学背景和理论基础
ACT是认知行为疗法最新的发展方向，该疗法以功能性语境主义（functional contextualism）为哲学背景，以关系框架理论（RFT）为理论基础，因此也被称为语境认知行为疗法（contextual 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cCBT）。
1.1 功能性语境主义
功能性语境主义是一种基于语境主义和实用主义的现代科学哲学流派，将心理事件理解为个体与具体情境（包括历史和环境）之间持续的相互作用。基于该理论的行为分析以整体性不遭破坏的方式分析心理事件，通过预测和影响心理事件与具体情境的连续互动实现精准的行为分析。
在ACT中，心理事件被视为个体与情境的一系列互动，治疗师关注的核心是心理事件的功能而非形式，即便表现为“消极”“非理性”的心理事件，也会保持开放接受的态度。同时，功能性语境主义的实用主义取向使ACT高度重视目标，鼓励来访者投入与自身价值观一致的生活、实现具体生活目标，而非追求空泛的理论。该理论是斯金纳激进行为主义的拓展与语境解释，强调有用性、语境和目标在行为分析中的重要性，是RFT的基础并充分体现在ACT的实际应用中。
1.2 关系框架理论（RFT）
ACT对人类痛苦普遍性的假设源于RFT，该理论是关于人类语言和认知的全面功能性语境模式，认为语言和认知是理解人类行为的关键，人类具备极强的分析、整合刺激并形成刺激关系的能力。
人类对语言和认知关系的学习具有三大核心特征：一是相互推衍性，若在某一语境中A与B存在特定关系，则B与A也具备该关系；二是联合推衍性，若语境中A与B、B与C各有特定关系，则A与C也存在相互关系；三是刺激功能的转变，相关刺激中某一事件的功能被赋予后，会改变其他关联事件的功能。当这三大特征形成特定关系时，即构成关系框架。
根植于功能性语境主义的RFT与临床应用联系紧密，某一事件的功能赋予会改变相关事件的功能，ACT的心理病理模型和治疗模式均与RFT深度关联，目前已有大量实证研究检验了ACT和RFT的关键要素。
2 接纳与承诺疗法的心理病理模型
ACT将人类心理病理模型以六边形直观呈现，六边形的六个角对应造成人类痛苦或心理问题的六大基本过程，中心为心理僵化，是六大过程相互作用的概括。六大过程相互影响、彼此联系，打破了“特定心理病理过程导致特定心理问题”的传统模式，会对具体心理问题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
根据ACT/RFT理论，人类主要心理问题源于语言/认知与直接经历的偶然事件的交互方式，进而产生经验性回避和认知融合；二者会使来访者脱离此时此刻的真实体验，并依恋于概念化的自我；最终导致来访者价值观模糊，无法依价值观过有意义的生活。六大基本过程具体如下：
2.1 经验性回避
经验性回避又称经验性控制，指人们试图控制或改变自身内在经验（想法、情绪、躯体感觉、记忆等）在脑海中的出现形式、频率，或对相关情境的敏感性。人类的语言和认知能力本用于对外部世界的评价、预测和危险回避，却被拓展至内心世界，将内在经验划分为“积极”和“消极”两类，并努力回避消极经验。
但思维压抑的悖论效应使经验性回避难以发挥实效，该效应同样适用于情绪控制，如试图控制焦虑时，反而会唤起焦虑的情绪体验。即便回避能暂缓消极情绪，也可能导致来访者对刺激物麻木或过敏，最终造成生活空间受限。
2.2 认知融合
认知融合指人类行为受限于思维内容的倾向，使行为过度受语言法则和认知评价的控制，无法以当下的直接经验指导行为。以往多数心理治疗将改变来访者的想法作为解决问题的核心，认为不合理想法或信念是心理僵化的主因，而ACT/RFT理论认为，与认知内容的关系而非认知内容本身才是问题根源。陷入认知融合的个体，会将头脑中的想法等同于客观现实，忽视其仅是认知过程的产物。
2.3 概念化过去与恐惧化未来的主导
经验性回避和认知融合会使个体脱离当下。一方面，经验性回避会减弱个体对自身经验的感知能力，因内在经验常伴随消极情绪，人们往往不愿面对相关痛苦；另一方面，认知融合会让个体沉浸于概念化的世界，失去对此时此刻的真实体验，陷入对过去错误的懊悔或对未来的恐惧，行为受制于过往的想法和反应。
2.4 依恋于概念化自我
自我概念是言语和认知加工的核心，个体在既定语言模式下，通过言语构建过去的自我、预测评价未来的自我，在此过程中形成概念化自我，其包含与自我相关的所有分类、解释、评价和期望，如同“蜘蛛网”般束缚个体。来访者求助时，往往被概念化自我限制，导致自我认知狭隘、行为模式僵化。
2.5 缺乏明确的价值观
ACT中的价值观是来访者通过语言建构的、内心真正向往和选择的生活方向，依价值观行动是过上有价值、有意义生活的核心。价值观的形成过程复杂，深植于内心却易被言语曲解为评价、情绪或过程目标；且价值观是其他想法和行为的评价标准，本身无法被评价，对个体而言**价值观具有完美性。
不良的社会环境和过往经历会使来访者难以明晰自身价值观，而经验性回避带来的行为限制，会让来访者无法选择有意义的生活方式，最终陷入价值感和自尊感的缺失。
2.6 不动、冲动或持续回避
认知融合、经验性回避、依恋概念化自我及丧失当下经验，会阻碍个体依价值观行动，不动、冲动或逃避会取代指向价值观的灵活行动。来访者会将时间和精力耗费在过程目标的实现上，这类目标虽能短期降低负性反应，却会让来访者迷失真正的价值观，最终导致长远生活质量的退化。
3 接纳与承诺疗法的治疗模式
基于上述心理病理模型，ACT将提升心理灵活性确立为最终治疗目标，即个体作为有意识的主体，更充分地接触此时此刻的能力，进而能通过行为改变或持久努力实现既定的价值观目标。心理灵活性可通过ACT的六大核心治疗过程获得，这些过程不仅是规避心理病理症状的方法，更是个体必备的积极心理技能。
3.1 六大核心治疗过程
3.1.1 接纳
接纳是经验性回避的替代选择，并非单纯的容忍，而是对过往个人经历和当下内在经验的积极、非评判性容纳，即为痛苦的感受、冲动和情绪让出空间，不抗拒、不控制、不逃避，将其作为客体进行观察。例如引导来访者将焦虑视为一种客观情绪，而非进行阻抗。
3.1.2 认知解离
认知解离指将自我从思想、意象和记忆中分离，以客观视角观察思维活动，将思想看作语言和文字本身，而非其代表的意义，避免被思维控制。ACT发展了多种认知解离技术，如大声重复某个词汇直至其仅存声音、丧失意义；或通过外化方式，为特定想法赋予具体的形状、大小、颜色，使其成为客观事物。
3.1.3 体验当下
ACT鼓励来访者有意识地关注此时此刻的环境与心理活动，不做评价、完全接受。该过程的核心目的是帮助来访者更直接地体验周围世界，提升行为灵活性，使其行动与自身价值观保持一致。
3.1.4 以自我为背景的觉察
痛苦的思维和感受会对来访者的自我产生威胁，当自我作为概念化对象时，这种负面感受会尤为显著。RFT理论证明，“我—你”“这儿—那儿”“现在—过去”等直证关系框架会创造视角感，视角采择形成了人类灵性的直接经验。
以自我为背景的觉察能帮助来访者关注真实经验，促进认知解离和接纳，ACT通常采用正念技术、隐喻和经验化过程帮助来访者实现该状态。
3.1.5 价值观
ACT中的价值观是来访者语言建构的、向往并选择的生活方向，其与个体行为不可分割，会有意识地贯穿在所有有目的的行动中。基于价值观的行动具有建设性，其出发点是追求有意义的生活，而非逃避痛苦感受。
3.1.6 承诺的行动
ACT既是接受取向的治疗策略，也是改变取向的治疗策略，核心目的是帮助来访者依自身价值观做出行为改变，对行动负责，进而支持来访者建立基于价值观的有效生活方式。
3.2 治疗模式的结构
ACT以提升心理灵活性为核心，自身也是**灵活性的治疗手段，临床实践中治疗师可从任一核心过程入手，无需拘泥于固定形式。从整体结构来看，ACT的六大核心过程可划分为三种应对风格和两大基本过程。
3.2.1 三种应对风格
六大核心过程对应三类适配的应对风格：一是开放的风格，由接纳和认知解离共同构成，核心是让个体以开放的态度面对内在经验；二是中心化的风格，对应体验当下和以自我为背景的觉察，核心是让个体锚定当下、以客观视角感知自我与世界；三是投入的风格，由价值观和承诺的行动组成，核心是让个体依价值观积极投入生活、做出实际行动。
3.2.2 两大基本过程
ACT的核心治疗过程可整合为两个有机结合的基本过程，这也是其被命名为“接纳与承诺疗法”的原因：
正念与接纳过程：通过无条件接纳、认知解离、关注当下、以自我为背景的觉察，减少个体的主观评判，弱化语言对行为的绝对统治，降低经验性回避，让个体更多地活在当下，使行为与价值观相联系、提升行为灵活性；
承诺与行为改变过程：通过关注当下、以自我为背景的觉察，帮助来访者明晰自身价值观，再通过承诺的行动调动个体能量，使其朝着价值观目标迈进，最终过上有价值、有意义的生活。
4 未来研究展望
目前大量实证研究表明，ACT具有广泛的应用范围，可适用于各类人群，也能应用于一系列身心疾病的干预，包括严重焦虑障碍、抑郁、慢性疼痛、拔毛癖、精神病性障碍、药物滥用，以及癫痫、糖尿病的临床管理等。
从宏观视角来看，ACT属于语境行为科学（CBS） 取向，是整合基础与应用、理论与实践的集合体。值得关注的是，ACT的理论和实践技术融合了诸多与东方文化（佛教、禅宗）密切相关的概念，与中国文化背景高度契合，具备本土化应用的良好基础。因此，未来亟需研究者开发适配中国情境的ACT治疗技术与方法，并在此基础上开展更多本土化实证研究，推动ACT在中国心理治疗领域的发展与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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